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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标题:[公路]绝对光年 (14)

浏览次数:161 时间:2019-05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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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( ):大同

大阳城官方,我在呼和浩特火车站断断续续地睡了一夜,半夜火车到站,阵阵轰鸣声把我吵醒,当人群像潮水般退去,恢复平静的时候,我才能够重新入睡。
我没有带眼罩耳塞睡觉,在火车站里,我还是时刻警惕着。
半夜醒过来的时候,我发现姜来人不见了,只剩下行李在我身边,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直到我看到他迷迷糊糊地从厕所里面走出来,我才松一口气。
人总是会变的,而且变得特别快,在前不久,我还在想怎么摆脱姜来,可是现在,我却忽然担心他会不辞而别。

接近清晨,人越来越多,睡眠被打断得特别的频繁,我索性不睡了。
我拿着洗漱用品在卫生间里草草地清洁,冷水洗过脸之后,整个人都精神爽快。
我买了两瓶咖啡回到座位上,姜来也醒过来。刚睡醒的他,看上去呆呆的,我递给他一瓶咖啡,他拿在手上,咕噜咕噜地全喝光。
“现在几点了。”他带着一嘴咖啡味问我。
“还早呢,现在7点不到。”我抬头看着挂在车站里的大钟表,慵懒地说。
“我们几点的火车。”
“10点35分。”
“我的天,还要等这么久。我真后悔,昨晚为什么不去住快捷酒店呢?这一宿我都没睡好,现在浑身特别难受。”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后悔也晚了。你去洗漱一下,精神爽快点。”
“好吧。”他无可奈何地说。

早上7点之后,火车站挤满了人,行李堆得到处都是,我带上耳机,看着电子书,对这个世界不闻不问。
姜来继续看他的《在路上》,不知道,他跟随着书里的主角去到什么地方了。
我身边的座位来回换了好几波人,他们坐下来,吃着喝着说着笑着,然后又坐上列车,在车上继续吃着喝着说着笑着,到另外一座城市,过着同样的生活。
终于熬到了10点35分,我们登上了K1278次列车,下一站是山西大同。
刚上车,姜来对我说:“我们这次来内蒙古,都没有亲身踏上这里的草原,有点可惜。”
我说:“没什么可惜的,我们一路上,能看到更多的草原,去内蒙古的草原,最好的方式,是自驾,我们都不会开车,难道在草原上徒步吗?”
“我们不能骑马吗?”姜来问。
“你会骑马吗?”我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还是别考虑了。”

当我们的列车缓缓往南开去,我问姜来对山西有什么概念不?他说,不知道,应该满地都是煤矿吧。
我说,你错了,那不叫煤矿,那叫金矿,挖出来的,都是钱。
这句话,其实不是我说的,这是我一个山西的好朋友——小于,告诉我的。
他家做煤矿生意,他们管煤矿叫黑金。他告诉我,小时候,几乎每一户山西人家,都有家属和亲戚,间接或直接地从事煤矿生意。
而他家,更加疯狂,父辈整个家族,从老到少,都全身心地投入到煤矿事业的建设,按照现在的术语,应该叫煤矿产业链全覆盖,从挖煤,煤矿器械,到煤矿运输,甚至是煤矿提炼,都在他家族的覆盖下,蒸蒸日上,红红火火。
他家里所有人都对煤矿有着近乎神经质的热情。
在山西从事煤矿行业的人,最害怕的就是遇上矿难,也就是所谓的见红,所以,吉祥的红色,在他的家族,并不讨喜,他说他们家,从来不穿红色的衣服。
反过来,也可以想象,他的家族,最喜欢的颜色,肯定是黑色。
他跟我说,别人家过春节的时候,挂的都是红色的春联,唯独他们家族,用的是黑色的纸,再配上金灿灿的金漆字。
我无法想象黑色的春联挂在家门口的样子,但我能想象,如果世界一片漆黑,那该多可怕。

小于是家族里面,唯一没有从事煤矿事业的人,他为了逃离家里人的束缚,高三报志愿的时候,他选择了遥远的海南岛,毕业后,他选择到了上海工作,从此,和煤矿脱离。
这几年,国家积极发展清洁能源,对煤矿进行控产减产,小于家里逐渐从辉煌走向没落,煤矿关了一个又一个。
小于很幸运地逃离了山西,可是,那些和煤矿相依为命的人,则没有那么幸运,他们只能无力地,和煤矿一起没落,就像那些,曾经埋藏过无数尸体的,深不见底的煤矿坑。
这样的故事,在山西遍地都是,就像漂浮在山西空气中的煤屑粉,每一口的呼吸,都带着淋淋的鲜血。
这就是我对山西,简单而粗暴的印象。

我们的列车,从平原草地慢慢驶进高原地带,植被从草甸向常绿阔叶林渐变,人烟和树林一并茂盛。
从呼和浩特到大同,只需坐4个小时的火车,在车上小息一会就抵达了。

大同毕竟是个小城市,火车站等候的人也不多,诺大的广场很冷清。
下午的阳光把火车站广场照得滚烫,大同明显比呼和浩特要炎热,我们出站之后,没走多远就开始冒汗,这跟我们在呼和浩特的体感完全不一样。
由于火车站广场附近在道路维修,我们要乘坐的公交得要走很长的一段路。
我们背着登山包,在一条无人穿行的道路上行走,路两旁都是些小型事业单位和小个体户的门店,店主大多在休息,少数会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打牌,看到我们走过,也不会多看一眼。
网上里说山西的GDP已经是全国倒数几名,看来也不是什么虚假消息。
从火车站到我们住的青旅,其实不远,我们上了公交之后,姜来问我:“你确定这家青旅不是黑店吗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,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草绳,可是除了青旅,没别的选择。
既来之则安之,我对姜来说:“我在大网站预约的,应该不会有问题,我看到它家网上评价蛮高,虽然不是很便宜,但起码安全有保证。”
“我也就随口一问,反正大不了我们就住快捷酒店。”姜来说。

到了青旅,一切正常,老板娘是个很年轻的中年妇女,接待我们的时候很和气。青旅里,住客很多,六人间里,几乎住满人。这家应该是家正常的青旅,我想。
姜来依旧睡在我的上铺,他开始爱上了上铺,他说,在上面,空气好。
房间不大,三张上下铺床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,窗户外面就是大同古城的步行街,隔着玻璃也能听到外面商户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,就像在洗脑似。
房间里面只有我们两个,其他的人都出去玩了。
看时间还早,我把姜来从上铺拽下来,带他到青旅旁边的千年古刹——华严寺。

我的学生证一直派上用场,姜来每次看到我用假学生证都会给我翻白眼,他会说这么大的人还用学生证真不要脸。
要不要脸都是其次,最重要的是,我能省下一大笔钱。
在入口处,工作人员让我出示学生证,姜来以为我将要被罚,幸灾乐祸地说:“这年头,长这么老的大学生也是难得一见。”
我笑着给验票员出示学生证,她看了我一眼,笑着说:“不老不老,这小伙子长得水灵灵的,走吧,进去吧。”
走进去寺里面之后,姜来絮絮叨叨地说:“这个老阿姨肯定是老眼昏花,都28岁的人,还水灵灵的,阿姨对你有意思吧,谢已,要不你就从了阿姨,在山西好好过日子吧,说不定阿姨家是煤矿主,你以后有福了......”

华严寺历经千年的风霜,集结了三朝的精华,在辽代的地基上,清代秀美的建筑挽手相连,殿院成林,明代留下来庄严佛塑和牌匾,在清幽的殿里生生不息,寺庙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人的修整,依旧保持着佛性。
堪称国宝的重楼式壁藏就在薄伽教藏殿里。
全国孤例的重楼式壁藏,上层为佛龛,下层为藏经柜,为了采光和通风,殿后开了一小窗,窗中间有一座小木拱桥左右连接,五间天宫楼阁从左到右分布住着不同的神佛,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殿中殿。
在殿里,还有三十一尊来自辽代的皇家彩塑,每一尊的神情和模样都各不相同,身上的飘袖和衣带自然唯美,婉丽动人。他们身上的彩漆已经颓落,裸露出自然的纹理,镇守着华严寺已经无数个年头,看到他们,就相当于看到了历史。
由于历史缘故,寺庙成了国家重点保护文物,为了响应政府的号召,不许烧香也不设功德箱,寺中所有的香炉都被大铁板盖上,没有了功能性的香炉成为纯粹的艺术装置。
姜来想烧香拜佛也没有办法了。我觉得这也蛮好的,除了让寺庙更佳干净整洁,更能让佛法显得纯粹,所谓的烧香拜佛,不过是基于欲望之下的奉承。
寺庙里还有一座华严宝塔,登塔需要穿上鞋套,我们套上干净的鞋套,小心翼翼地走进塔里。
在塔底的地宫,有云冈石窟缔造者昙曜的舍利子,姜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仔细地搜索舍利的身影,所谓的舍利子,其实也就是一小块白骨头。
供奉舍利子的金塔花纹繁复,华丽极致,围绕在地宫四周的,还有无数个小佛像,他们在四面八方看着我们,佛法全写在他们的眼里。
塔里的楼梯非常陡峭,我们很小心地往上爬,宝塔总共有五层,其中,三层明,两层暗,明层能走到塔外,暗层则不能,寓意着人生明暗有常。
我们好不容易终于通过了拥挤的楼梯到达宝塔顶层,大同古城的风貌尽收眼底。
我们围绕着宝塔走了一圈,在一个小角落里,还看到基督教堂就在华严寺的不远处,寺庙和教堂看上去关系融洽,看来佛祖和耶稣,应该是两个好朋友。
通过在线地图,我还发现,在大同古城里面,还有道教,伊斯兰教和天主教,小小的一座古城,居然容纳了五大教派,这里也算得上是宗教共和国了。
傍晚的凉风习习,姜来说他在佛祖面前许了个愿,我问他许了什么愿,他说不能告诉我,不然就不灵了。
我说我从来不许愿。
他问我为什么。
“三岁那年,父母离婚,之后的每一年生日,每一次去寺庙祭拜,我只许一个愿望,我不贪心,我只希望爸妈能重归于好,就这么简单。这个愿望一直陪伴我到7岁,那一年,我爸娶了新的老婆。从那之后,我再也不许愿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是不再相信愿望的力量吧?”姜来问我。
“我不相信。那都是自欺欺人。”
“可我相信。”姜来的瞳孔里倒影着夕阳,他一眨眼,这个世界就毁灭了一次,他一睁眼,这个世界又重建一次。
“你知道我刚才许了个什么愿吗?我求佛祖保佑,我们一定能成功环游中国。”姜来继续说。
“我刚不是跟你说过吗?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才不担心呢,我知道我们一定能成功。”姜来信誓旦旦地说,他总能冒出意想不到的自信。
“我这辈子许的愿望都没有一个实现,你说,我要不要反过来,许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呢?说不定,就真的能实现呢。”我说。
“你现在还有什么愿望?”姜来问。
“我希望我们不能成功环游中国。”我笑着说。
“什么狗屁愿望,呸呸呸。”姜来向天空呸了几下,不知道口水会不会滴落到塔下路人的身上。
“这叫负负得正,懂不懂。”
“懒得跟你扯,走吧,我们该出去了。我要上城墙看落日!”说完,姜来迅速地钻进窄小的楼梯,我赶紧跟上去。

大同古城不是很大,也不算小,我们从华严寺出来,不到半小时就走到南门城墙。
中途我们还经过了中国最古老的九龙壁,我们抱着万分期待走进去,却只发现除了一块九龙壁之外,啥也没有,络绎不断的旅行团把小小的院子占满,我们呆了不到五分钟就走出来。
跟我们一同走出来的,还有另外一个女孩子,她盯着姜来,上下打量了一番,脸上一脸惊奇的表情,我以为她想要说什么,结果,她转身就走了。
姜来觉得这个女孩子莫名其妙的。
“也许人家对你有意思,女孩子总是害羞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这个人,没什么意思,而且我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。”姜来头也不回,继续往城墙走。

我们从南门登上城墙。
南城墙的瓮城,是四面城墙中最大的,里里外外一共三重,翁城外,还有半月形状的月城,重重叠障,拒人千里。
在和平年代,城墙只具备历史的意义,御敌防守的功能早已丧失,即便如此,新修的大同古城墙,依旧保留着来自时光的美。
上了城墙,每走几十米就有一座箭楼,箭楼上的灯笼,随着黄昏的降临,也慢慢点亮。
城墙很长,总共有7.24公里,要是走路绕一圈,我觉得我会死的。
当我们发现城墙上可以租自行车的时候,我们兴奋得跳起来。
在城墙上骑自行车,这绝对是聪明绝顶的主意。
可是,当我们上了车,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骑行时,我才发现,这未必是一个好的主意,没骑多远,我的屁股就受不了。
姜来也一样,只是,他比我聪明,他脚站在自行车的踏板上,半坐着,他说,只要屁股不碰坐垫,那就不会受罪。
当我们骑了一半,我看到迎面而来一个女孩子,骑法和姜来一摸一样,看来她的屁股也很难过。
她看了我们一眼,转眼就从我们的身边穿过,在斜阳下,我们目光短兵相接,我认出她,是刚才在九龙壁遇见的女孩子。
姜来只顾着骑车,都没有留意到她,我跟他说起这事的时候,他说:“你以为大同很大吗?大同就这么点大,再次遇见也很正常。”
可我老是觉得,这女孩子的目光有点不对劲,可是,哪里有问题,我又说不出来。

因为屁股疼,我只好在姜来身后慢慢骑着。
从南往北,两边的风景各不相同,西边的古城,颓废,残旧,阴沉,是旧时代的代表;东边的新城,热闹,新颖,活泼,象征着新世界。
两个世界中间,高耸的城墙像是一道灰色屏障,或者说,一条斑驳的纽带——它将这两个世界互相维系,相互牵连,这是一种,类似相互寄生的关系,他们谁也缺不了谁。
远远地望去,西边的高山上有整齐的风力发电机在运转,他们每转动一圈,阳光就被搅碎成小块,落在地上的时候,已经成了金黄色的碎片,有些会被风吹走,有些会被人捡走,大部分则会默默无闻地死去,这是他们轮回了无数遍的命运。
太阳下山之后,城墙上的城楼,角楼,箭楼,统统亮起了黄彤彤的灯光,影子开始在砖墙上绽放。
我们骑到了北门,发现翁城的城墙上悬挂着一个巨型的雕塑,是一个裸体的胖子,灯光打在身上,浑身发白,姜来看到之后哈哈哈大笑,他觉得这个雕塑实在是太搞笑了。
我以学术的角度分析,我觉得这是以超现实的方式对历史进行讥讽,不温不火,“圆润”且恰到好处。
姜来说听不懂。我把这话翻译成“中文”告诉他:
“这就是瞎鸡吧扯蛋。”

骑到西北角,正在翻修的城墙还没有合拢,无法继续前行,我们掉头回去,还了自行车,从东门走下城墙。
夜里,城墙上还有游客在游览,大妈大爷在东门的广场放着音乐,整齐地跳着广场舞。
我想起了在天津海河边上看到的广场舞,准确地说,也不能叫广场舞,因为他们可不是固定地站在一个地方。
他们上百号人,排成一列,走在最前面的人背着音箱,用麦克风指导着后面的人群,后面的人跟着他,沿着河边一边手舞足蹈一边走着,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什么邪教组织在练功呢。
那时候姜来还给他们取了个特别诗意的名字——蛇舞。

夜晚的古城特别安静,小城市的夜晚基本如此,没有过多的喧哗,也不会过分繁华,一切所得其所。
回到青旅,楼下的步行街商铺也都打烊了。
姜来在床上,把我们环游中国的故事分享给同屋的小伙伴们,姜来讲到兴奋的时候两眼会发光,当然,也少不了加盐加醋,讲到后面的时候,那已经是一个天马行空的故事,我赶紧打断了他,让他赶紧睡觉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我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姜来,同屋的人还在梦乡,有的在打呼,还有的在说着梦话。
我们到楼下快餐店吃过早餐,穿过西门,上了公交车,准备前往云冈石窟,我来大同的主要目的,就是为了它。
今天天色阴沉,大地和天空融为一体,都是灰蒙蒙的。
我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,终于抵达了云冈石窟。

云冈石窟不大,为了让景点更有可看性,在石窟外面还挖了一个人工湖,人工湖上是一座新盖的庙宇,这些人工搭建的新景观,当年曾被国家文物局叫停,据说是担心湖水蒸发,会对石窟岩体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。至于为什么还能建成,也许是政治和经济之间达成的某种妥协吧。
当然,若干年之后,这些新造的景观,也许又会重新成为新文物,历史嘛,本来就是一个有趣的轮回。

走进洞窟,我终于看到了古人对佛法的理解,他们为无形的佛赐予各色各样有形的姿态,用雕刻在石头上的故事,循循导人向善。每一尊佛像,每一个花纹,每一幅壁画,甚至每一个笑容,都藏着难以言喻的神性,空气里面,除了漂浮着的煤尘,还有佛的意志。
洞窟依山而凿,从北魏至今,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,时光凝固在石头上,记录了千年的风霜。
第二十窟的大佛在云冈石窟的最中央,裸露在外的释迦坐像面象祥和,目光慈悲,俯视着云云众生,可是,第二十窟的大佛并不是最大的。
最大的佛像,其实藏在被半座山遮盖的第三窟里,可是,唯独光明普照的第二十窟收获了最多信徒,他们在大佛面前烧香跪拜,认真虔诚。
姜来站在大佛面前,双手合十一拜。
“这次许了什么愿吗?”我问。
“没有许。在华严寺许过了。”他说。“我要是佛祖,我也会烦。”
我笑了。

突然,我看到站在姜来旁边的,是我们昨天两次遇到的女孩子,她双手合十,头微微低着,闭着眼睛,无声地念道,好像在念经。
我用眼神向姜来示意,姜来回过头看了一下,默默地说了句:“都第三次碰到这女的了,她怎么阴魂不散。好可怕。”
姜来以为自己已经压低了声音,其实并没有,他的话被女孩子听到了。
她睁开双眼,走向前,小心翼翼地对姜来说:“你……是姜来吗?”
姜来被吓了一跳,连忙问:“我是,你是……?”
“你果然是个大傻逼,姜来,我是年莲,你不记得我了吗?”

逛完云冈石窟,我们一起回到了市区。我们是指——我,姜来,年莲。
在回去的车上,姜来和我晾在一边,和年莲有说有笑。
原来,年莲是姜来的小学同学,他们自从小学毕业之后,就再也没见了,十多年之后的今天,他们在遥远的山西大同,以非常偶然的方式重新相遇,当姜来听到年莲这个名字的时候,他激动地和她相认,这种久别重逢,看上去真值得恭喜。
“谢已,我告诉你,年莲是我小学的好朋友,从小学五年级开始,她就开始追我了。可我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,一直拒绝她,可是,她那孜孜不倦的精神……”姜来停顿了一下,卖了个关子。
“…….最终还是没能打动我,小学毕业以后,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了。”姜来毫不掩饰着自己昔日的自豪,当着年莲的面说。
“你这人真不会说话,哪有你这样的人介绍朋友的。”我说。
“没关系,没关系,我从小学二年级就认识姜来,他那德行,我最清楚了。”年莲长发飘飘,长得很甜美,说话的声音特别爽朗。
“所以我说得没错吧。你啊,从小开始就不放过我,果然就是阴魂不散。哈哈哈。”姜来说。
“我从九龙壁出来,看到了你,那时候我还不确认你是不是姜来,我以为自己眼花了,毕竟十多年没见了,我怀疑自己看错了,于是,我转身就走。”
“第二次在城墙上面骑自行车,我远远地就看到你了,你只顾着骑自行车,没看到我,但我盯着你,看了很久很久,我心里面在想,难道他真的是姜来?但天太暗,我还是不确定。”
“直到今天白天,第三次碰到你,我才认准了你就是姜来,隔了这么久,你还是那么的帅,看来当年的我,眼光还是很准的。可你的性格一点也没变,大白天乱说别人坏话的性格还是老样子。”年莲笑着说。
“这点我同意,他的嘴巴好像是得了帕金森综合症,没法治。”我笑着说。
“嘿嘿嘿,嘿嘿嘿。”姜来尴尬地笑起来。
“年莲,我跟你赔礼道歉,你知道我一直是口直心快,心善嘴贱,怪我没眼光,没认出你,谁让你现在长得这么美,换做是其他人,我相信也认不出来。”姜来说。
这话听上去像是道歉,其实是变着法子在赞年莲,年莲听完之后,心花怒放。
“嘴甜舌滑的家伙。要是你十多年前答应我的追求,你现在就可以霸占我的美了。可惜现在,你现在没机会了。”年莲说话的时候,不经意起撩起自己的头发,阵阵抚媚从发丝流露。
“没想到,你长大了之后也和我一样不要脸。对了,你怎么也来大同了?”姜来问。
“这问题,我也要问你啊。你怎么也来大同了。”年莲反过来问。
“我们在环游中国呢。我们都已经出来走了快一个月了。”姜来骄傲地对着年莲说,声音明亮畅快,车上的人都听到了。
“这么厉害。我是来大同散散心,我正准备离婚呢。”年莲若无其事地说道。
“离婚!离婚?”姜来重复了两遍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“对,你没听错,我要离婚。像我这么美艳动人的女人,当然早就结婚了,大学毕业没多久,我就结婚了,这都好几年前的事了。你呢?老婆孩子还好吗?”年莲问。
“什么老婆孩子,我还没结婚呢,老子才26岁好不好,”姜来骄傲地说。
“你们男人就是好,越老越吃香,不像我们这些女人,要是过了25岁还没嫁出去,那就是天大的灾难了。”年莲说。
“可你这么早嫁出去,现在不也是要离婚么?对了,你为什么要离婚呢?”姜来问。
“说起来,很复杂。到站了,我们下车吧。”年莲主动牵着姜来手,下了车,他们的关系,难道已经升华了?

回到市区已经是傍晚,年莲带我们到一家很地道的山西餐馆吃晚饭,她点了满桌的面食,饿了一天的我们,吃东西的时候就像三只饕餮,山西果然是中国面食之都,只有你想不到,没有做不出来的,当我看到琳琅满目的面食在我面前,我突然想起了一句广告词:
世界面食在中国,中国面食在山西。
姜来和年莲聊得起劲,点了一瓶山西最出名的汾酒,我好奇地尝了一口,辣得我浑身发烫,白酒实在是太可怕了。
他们俩喝得淋漓畅快,年莲的脸已经通红,据说喝酒脸红的人其实最不适合喝酒,得咽喉癌,食道癌,胃癌的几率是正常人的几十倍。
我也是个一喝酒就会脸红的人,所以我不爱喝酒。有人因此赞扬我特别会养生,其实,那不过是我对肉体自私的另外一种表现方式。

“姜来,你现在有女朋友吗?”借着酒意,年莲尝试更深入地了解姜来,当一个女人问另外一个男人有没有女朋友,这绝对是司马昭之心。
“没有,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。”姜来随口就回答,看来他不懂女人的心思。
随后,年莲问了一个,那怕我这个外人听了也无比尴尬的问题,她说:
“如果我离婚了,你愿意和现在的我在一起吗?”她刻意把“现在的我”这几个字说得特别重。
姜来先是愣了愣,然后哈哈哈大笑起来,餐厅里的人都听到了。
“废话,当然是不愿意了。这应该是我第一千零一次的拒绝吧。”
“姜来,你还是那么讨人厌,一点都不会迁就别人。”年莲摆出了一副臭脸,可这幅臭脸,也是可爱的臭脸。
“下次能换个玩笑吗?从五年级到现在,你还不放过我啊。”姜来借着酒气,坐在年莲身边,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就像两个好兄弟。
“臭流氓,放开你的咸猪手,什么叫不放过你,我可是有夫之妇。”
“可你很快就可以解脱了。”
“哎,别提这破事了。来来来,喝酒喝酒。”年莲拿起酒杯,发现里面已经没酒,我赶紧给她酒杯倒满酒。
“对了,姜来,你也没跟我好好介绍你朋友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。”年莲对着姜来问道,姜来把昨晚讲给青旅小伙伴的故事复述了一遍,姜来每次讲故事,都用尽各种夸张的修辞手法。
就像其他人一样,年莲也听得入神。
“谢已,姜来,你们两个的经历足够写一本书了。我真佩服你们。”年莲说。“可是,我总觉得,你们的故事,好像差了点什么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我和姜来异口同声地问。
“差一个女主角!”年莲说。
我和姜来面面相觑,姜来和我的想法应该是一样的,这是我们最近才建立的默契。
“难道,年莲,你是,想当这个故事里面的,女主角?你该不会,想和我们一起环游中国吧?”我很认真地问她,我希望不要被我说中,千万千万。
“什么啊,我才不愿意和你们住青旅睡火车每天累得像只狗似的。我是想说,你们要不要听我的离婚故事,你们要是写环游中国的回忆录,我的故事,应该能在里面,占一席位吧。”
我和姜来松了一口气,原来她只想把故事分享给我们。
中国很大,环游中国的道路很窄,两人同行,已经是极限了,三人同行?我的天啊,我真的不敢想象。

年莲喝了一整瓶汾酒觉得还不够过瘾,提议我们换个酒吧喝酒。
我们看了下时间,已经快十一点了,明天早上还要赶火车,我们拒绝了她的邀请。
“年莲,今天和你久别重逢,我特别高兴,但是,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发,我真的不能再喝了,明天我要是起不来,那就完蛋了,谢已会把我杀了。”姜来说。
年莲跟着我们走出餐厅的大门,走路摇摇晃晃地,就像一只醉醺醺的企鹅,她在餐厅门口拉着姜来不放,姜来一脸无奈地看着我,他在向我求救,我爱莫能助。
说时迟那时快,年莲坐在地上,哭了起来,哭得撕心裂肺的。
我和姜来赶紧把她扶她到饭店旁,姜来说我们错了,我们去酒吧陪你喝,你不要哭,你不要哭。
我们像哄孩子一样安慰着她,可是她一句话也不说,除了安慰她,叫她不要哭之外,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刚才还好好地,怎么突然就哭起来,我和姜来都无语了。

借着路灯,我看到长发之下的她,妆容已经哭花,泪水在眼角下开辟了一条流向悲伤的河道,河床下是血和肉,她的样子,让人特别怜惜。
她缓了缓,抬起头,用已经哭肿的眼看着我们,她哽咽说着让人无比心疼的话:
“你们能陪我回去办离婚手续吗?我一个人,实在撑不下去了。我求你们了。姜来,谢已,我求求你们。我…真的不行了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年莲就昏倒在地上,准确地说,应该是醉倒了,她一身酒气,即使远隔三米之外,都能闻得到。
路边走过的人,看了我们一眼,迅速地离开,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我问姜来。
姜来把年莲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,他轻轻地摇了摇她的头,除了散落在地上的头发在飘动,还是没有反应,她的平静的呼吸声是唯一证明她还活着的痕迹。
“这下子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姜来很无奈地说。
年莲的手提袋被甩到路边,我走过去,捡了回来,手提袋的扣子没有扣好,往上一提,里面东西就通通滚出来,眉笔,粉饼,钱包,驾照,各种杂七乱八的东西混杂在一起成了个杂货铺,当我还在思考着,为什么女人的包包会这么复杂的时候,我看到伴随着一堆化妆品一并掉落在地上的,还有一把手掌那么长的刀,哐当一声,清脆响亮。
口红,绝对是一个女人最有杀伤力的武器,这把武器,几乎每个女人的包里都拥有。
可是,年莲比其他的女人更复杂,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会在包里放一把刀。
姜来也看到从包里掉出来的刀,吓了一跳。
年莲的右手垂在地上,姜来把她的手抬起来,借着路灯暖黄的光,仔细端详,看完之后,他一脸惶恐。
我赶紧把地上的东西一股脑丢到包里,走到年莲的身边,姜来抬起她的手腕,我看到姜来脸上的惶恐的出处。
年莲的手腕上,好几道刀割的疤痕已经结了痂,鲜红的疤痕相互纠缠,如掌纹一般根植在手腕上,如果没有错的话,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自杀未遂。
如果悲伤是种传染病,被感染的,肯定是左手。我举起年莲的左手,果然,左手上面也一样布满疤痕,两只手腕,已经被百般摧残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
现在,这种无名的传染病也跑到我身上,自从我触碰到年莲的手,身上的每一个毛孔,就开始不停地颤抖。
我突然想起,刚收拾东西的时候,有一张快捷酒店的房卡在我眼前一闪而过。我连忙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在地上翻找,那把沾满血腥的刀也混杂在其中,姜来把刀从杂物里挑出来,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眼,然后,他把刀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,刀在空中转了几圈,经过了一条圆润的抛物线,准确地落在了垃圾桶里。
我拨开一堆化妆品,找到了房卡,房卡上面写着酒店的地址,酒店的位置,就在我们青旅的背面。
我和姜来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,把年莲抬上了车之后,我让司机带我们到年莲住的酒店。
大同古城不大,出租车开不到5分钟就到酒店了。
酒店没有电梯,姜来只好背着年莲,艰难地往上爬,酒店的房间号很奇怪,年莲的房间,位于20/3/1号,这不是指2楼31号房,而是指第20家分店/3楼/1号房,这意味着,我们要爬上3楼。
还好年莲不重,姜来还是能一口气把她背上3楼,房间的门口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,应该是年莲出门的时候挂上去的,我把它取下,打开房门,重新把它挂上。
姜来把年莲丢到床上,喘了两口大气,我看到他浑身都在冒着热气,像一个刚出炉的馒头。

打开灯,我看到的,是一个双人房,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一个人却要定双人房,在我眼里,她并不是一个女人,而是无数个问题的集合体。
房间里的衣物到处都是,胸罩和内裤随随便便地丢在地上,马桶上,卫生间的地方,还有一块刚用过的卫生巾,上面沾满了鲜血,已经发黑,洗手盘上面的护肤品,化妆品,堆成一座小山丘。
已经凌晨12点了,时间也不早了。
我问姜来:“我们要不回青旅吧。”
姜来没说话,看着年莲,陷入了沉思。
“要不,我们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睡吧,反正这里有两张床,我们可以照顾一下她。”我说。
姜来只说了一个好字。
姜来帮年莲脱掉鞋子,盖好了被子,还细心地,将她头上的头发理了理,她看上去,就像童话里的睡美人,可是,这样的美人,为什么要自残,我真的想不通。
姜来说他不困,让我先睡,他把房间的灯关上之后,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机,调成静音,电视里播着本地电视台的电视节目,中间还插播着深夜电视购物广告,广告里的主持人嘴巴张得巨大,表情十分丰富,他们正声嘶力竭的叫卖着保健品,收藏品,奢侈品......
静音之后,他们都成了哑巴,也许只有聋子才听到他们的话。
姜来在房间里点了一根烟,一呼一吸之间,火光或明或暗,就像一只萤火虫,电视屏幕发出的蓝光打在烟雾上,烟雾把姜来的脸笼罩,渐渐地,我看不清姜来了。
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电视机的屏幕,慢慢失去了焦点,我是一台老相机,快门和光圈都松弛了,我记得我双眼拍下的最后一幅画面,是姜来默默抽烟的样子。

第十三章(-):鱼城

围绕在我身边的,是四条金鱼,金鱼的颜色对应着风,火,水,土四种元素。
代表风的金鱼是一朵云,隐约看到轮廓,在它身边有层层风暴包裹着;
代表水的金鱼是一团火,像燃烧着的火种,火苗在它身上四处乱窜;
代表水的金鱼是一汪海,水花源源不断地不断从它身上溅出;
代表土的金鱼是一块泥,干枯的外表上布满了裂纹,碎泥成了灰纷纷扬扬。

他们在我的身边,就像四大护卫,形影不离,当我想触碰他们的时候,他们会迅速游走,手收回来,他们又自动游回来。
“你好幸运。”一个老头子走到我的身边对我说。
他满头白发,脸上的深壑的皱纹都可以夹死苍蝇,黑色的老人斑比太阳黑子还要黑,他拄着拐杖,走路很缓慢,每走一步,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。
“为什么我是幸运的?”我反问他。
“你拥有了这个宇宙,还不够幸运吗?”
我往四周看了看,我真站在一片荒芜之地,寸草不生,如果说我拥有了这个宇宙,那我这个宇宙也未免太可怜了。
老头子用拐杖戳了戳我身边的金鱼,他们快速地躲过,游到我的身后,就像四个小孩子,看到陌生人,会害怕。
“死亡是这个宇宙里最自私的礼物。它从不慷慨,但也从不吝惜。你刚得到了它,随之而来的,就是新的宇宙。”
“你是说,我死了?”
“不不不,在无穷无尽的宇宙里,从来没有人能真正地死去。死亡不过是个过程,不是终点。每一次死亡,随之而来的,都是全新的新生,而你,拥有的,就是一个属于你的新的宇宙。”
“这是我的宇宙?”我很怀疑我自己有没有听错,这种话,进了谁的耳朵,都会觉得不可信。
“是的,你的,全部,都是你的。”老头子背对着我,把拐杖插进地里,抬起头,举起粗糙的双手,他的动作,有一种宗教仪式感。
“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宇宙里。”我对着他的背影说。
他把手放下,回过头,对着我说:
“你这个问题,问错了。再问一遍。”
我有点疑惑,但我还是照做了。
“为什么我的宇宙里,只有我和你?”
“又错了。再来。”
身边的鱼儿继续在空中游着,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儿时的自己,如果一切的思考都来源于生死,那么,唯一的问题,也不过关于生死本身。
“为什么,你还没有死。”我问了一个听上去好像不太礼貌的问题,可我只能想到这个问题。
“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。”
他拄着拐杖走到我的身边,离我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,我们过于接近,空气中,我甚至能闻到他嘴里陈年的味道,是一亿本历史书焚化过后的睿智的味道。
“我就是你创造的人,你想我死,我便死,你想我活,我就活。”他说话的语气带着平静,我能听出他话语里,那种主仆的味道,是温和的顺从,一心一意的跟随。
“如果这是我的宇宙,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你?”我问。
“因为你的心里,现在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到底是谁呢?”
“我是你的导师,我是你的主,我是你的神,我也是你的仆人,你创造我的时候,就是这样定义我的。”
“我是什么时候,创造你的?”
“在你需要我的时候,你就创造了我。”
“我什么都可以创造?”
“对,你的金鱼会为你创造一切,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基本形态,有了他们,你什么都可以创造。”
这话听起来很让人兴奋,创造一切?那我不就是神了?
“我想要一条河,一条流向天空的河。”我说。
四条金鱼动起来,一眨眼的功夫,一条巨大的河流就出现在我的身边,河流无视着重力和宇宙规则,向天奔流。
老头子笑了笑,什么都不说。
“我想要一座结冰的火山。”
老头子笑了笑,什么都不说。
“我想要长满鱼鳞的鸟。”
老头子笑了笑,什么都不说。
“我想要一座黄金造的城堡。”
老头子笑了笑,什么都不说。
“我想要.......”

我花了很长时间,从零到有,把一个完整的世界创造出来,这里有一切我想要实现的怪诞事物,身边的荒芜早就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,一个只适合存在幻想中的世界。
我看着他们,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。
这个世界,无论从什么角度看,都特别的违和。
长着腿的蛇在四处爬行,八个乳房的女人和有三根阴茎的男人在赤裸裸地做爱,空中的UFO不断掉落奇形怪状的外星人,天空中漂浮着一座座山,山底还有成片的沙漠,会喷火的狗还有会自己烹饪的猫,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,可是,这就是我想要的世界?
当初的好奇心已经消失,只剩下和这个世界无穷无尽的后悔,当我想问老头子,有没有办法重新再来的时候,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我想要老头子重新出现。”
老头子还是没有出现。四条金鱼也一并消失了。这个世界,好像已经定型了,我再也无法改变。
我站在这个世界的最顶端,以上帝的视角看着我创造的一切,我的子民,我的国度,我的星球,我的宇宙。
这就是我的世界吗?这真的是我的世界吗?

我突然想起老头子的话。
也许我死了,这一切就可以重头再来,我想要死亡。
我纵身跳下,一心寻死,我知道,自由落体运动最终会给我带来一个全新的宇宙。
我坚信不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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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作者:
aloho 。定位为一个幽伤主义的诗人。男,在大上海生活,正朝着三字头奔赴,搞过摄影和电音,做过网金产品经理,偶尔是一个只做LOGO的平面设计师,拥有一个无限连载的个人诗计划[aloho的床头诗] 。
2016年环游中国,回来后憋了一年写本半记实半虚构的小说《绝对光年》,自诩这是一本魔幻主义公路小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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